2026年初，一则令人不安的实验结果在业内流传：媒体记者虚构了一个名为“泉嘉德”（谐音“全假的”）的智能水杯品牌，按照标准的GEO操作流程铺设内容，仅仅数小时后，这款根本不存在的产品便被多款主流AI助手郑重推荐，甚至被补充了虚假的电商参考价。
这个恶作剧般的实验，意外戳破了AI搜索时代最敏感的泡沫。GEO——这个在资本市场被狂热追捧的概念，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。一边是股价翻倍的概念股、月费3万的“优化套餐”、号称千亿美金的市场空间；另一边却是虚构产品登堂入室、违规品牌稳坐推荐榜首、草台班子收割企业焦虑。这种割裂并非简单的行业乱象，而是折射出一个更深层的困境：当AI开始接管人类的信息获取入口，谁有权决定答案的生成？我们又该如何保护认知领地的纯净？
一、资本狂欢背后的“概念空心化”
GEO在2026年初的二级市场表现，堪称一场行为艺术的完美展演。随着马斯克宣布开源X平台推荐算法，A股市场迅速掀起GEO概念股狂潮，易点天下、中文在线、天龙集团被合称为新的“易中天”组合，浙文互联更在四个交易日内录得三个涨停。资本对“AI营销入口”的饥渴，暴露无遗。
然而这场狂欢仅持续了不到两周。当上述公司相继发布公告澄清“不涉及GEO业务或尚未形成收入”时，股价迅速回落的抛物线，恰好勾勒出概念的虚高。这一幕似曾相识：二十年前的“.com泡沫”，十年前的“区块链信仰”，资本总能在技术尚未成熟时抢先完成定价。区别在于，当年的泡沫至少建立在真实的产品逻辑之上，而这一轮GEO概念股中，许多公司的实际业务距离AI算法优化相去甚远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，这种资本热度正在反向塑造行业认知。在二级市场的叙事里，GEO被包装成“AI时代的流量入口”“数字资产的核心基建”，仿佛不做GEO的企业即将在AI世界“赛博消失”。但很少有人追问：一个连技术标准都尚未确立、效果评估仍靠“截图对比”的行业，真的值得如此溢价吗？
二、解构GEO：“白帽”与“黑帽”的本质分野
抛开资本的浮沫，GEO本身是一项真实存在且具有技术含量的工作。其核心逻辑并不神秘：通过语义结构化、多信源对齐、权威锚定等技术手段，帮助AI更高效地识别和引用真实信息。从这层意义上说，合规的GEO并非“操纵”，而是“翻译”——它将人类可读的内容，转化为算法可解析的语言。
问题在于，这项技术天然存在被滥用的可能。奇安信集团副总裁张勇提出的区分框架值得借鉴：合规GEO的目的是“传递真实品牌信息、匹配用户需求”，而数据污染的GEO则是“恶意干扰AI、传播虚假信息”。前者服务于信息效率，后者服务于商业欺诈。这正如网络安全领域的“白帽”与“黑帽”——工具相同，意图不同，性质便天差地别。
然而现实中，这条界限正在被刻意模糊。当GEO服务商用“所有人都这么做”为批量洗稿开脱，用“算法没有判定虚假”为违规品牌辩护时，他们实际上是在利用技术中立性为商业不道德背书。AI确实无法判断“泉嘉德”是否真实存在——但这恰恰是人类从业者应当恪守的职业底线。
三、灰色产业链的荒诞现实
如果说合规GEO是技术驱动的精细化作业，那么当下充斥市场的所谓GEO服务，更像是SEO旧酒装新瓶的粗放套利。
最典型的案例莫过于那家被立案调查却仍在AI推荐中稳居首位的儿童唇膏品牌。支撑其“AI首选”地位的并非产品力或口碑，而是两篇发布在开发者社区博客园的推广博文。AI的“客观推荐”与监管部门的“立案调查”并存于同一时空，这一荒诞场景揭示了当前GEO产业的深层危机：算法的信任机制可以被低成本攻破，而攻破者不必承担任何后果。
更令人担忧的是服务商群体的能力错位。据36氪调查，部分GEO从业者甚至分不清推理模型与预训练模型的区别，其核心“技术”不过是利用AIGC工具批量生成内容，再以人海战术投喂给各大平台。这种“体力对抗算法”的模式，与PPT中渲染的“智能体”“因子挖掘”“强化学习”相去甚远。交付成果往往仅是几张AI问答截图，验收标准则是一系列精心设计的文字游戏——“10个关键词各自10%的推荐率”可以被包装成“整体曝光率100%”。
这不是技术创新，而是认知套利。当“算法优化”沦为“概率赌博”，买单的企业主便成了被收割的韭菜。
四、治理困境与算法权力的重构
面对乱象，将责任完全归咎于GEO服务商显然失之偏颇。更深层的问题在于，AI搜索时代的“答案权力”分配机制，至今仍是一个黑箱。
传统搜索引擎时代，虽然PageRank等算法同样具有商业可影响性，但其排名逻辑相对透明：SEO从业者清楚知道链接权重、关键词密度、外链数量如何影响排名。而当前主流大模型的信源筛选机制、内容偏好特征、时效性判定标准，外界几乎一无所知。这种不透明性，既是GEO服务商夸大宣传的生存土壤，也是企业产生“赛博消失”焦虑的根源。
部分AI厂商已经意识到这一问题。当记者询问“如何保证回答不受GEO影响”时，DeepSeek、豆包等产品均坦承“无法100%免疫”。这种坦诚值得肯定，但仅靠免责声明远远不够。在“83%用户通过AI获取消费信息”的时代，将验证答案真实性的成本完全转嫁给个体消费者，本质上是一种责任逃逸。
令人欣慰的是，行业自律已开始萌芽。2025年底，中国商务广告协会指导14家企业共同发表《中国GEO行业发展倡议》；部分技术型创业公司放弃“人海战术”，转而通过算法模拟模型行为轨迹，实现可量化、可验证的合规优化。这些探索指向同一个方向：将GEO从“概率游戏”转化为“科学工程”，必须建立在算法透明度和效果可验证性的地基之上。
五、超越商业：我们需要什么样的“答案”？
讨论至此，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浮出水面：我们究竟希望AI提供什么样的答案？
商业世界的答案很明确：能够促成交易、影响决策的答案。但对于整个社会而言，AI问答入口正在成为比搜索引擎更底层的认知基础设施。当人们“遇事不决问AI”成为常态，AI的答案便在事实上承担着公共知识生产的功能。这种公共性，与GEO的商业私利性之间存在天然的张力。
这不是要否定GEO的商业价值。中国品牌出海需要借助GEO提升海外声量；消费者也确实需要AI帮助在海量商品中筛选出高性价比选项；企业通过合法手段提高信息被引用的概率，本就是市场营销的正当权利。问题的关键不在于“是否优化”，而在于“如何优化”——是以真实信息为基础提升算法的识别效率，还是以虚假内容为手段绑架算法的判断标准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GEO产业的分化才刚刚开始。技术驱动型公司将通过算法能力构筑护城河，而人海战术型玩家将在平台清理低质信源的过程中被淘汰；透明合规的服务商将获得品牌方长期信任，而依赖黑箱操作的投机者终将面临法律风险。这既是市场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，也是AI时代信息生态自我净化的必经之路。
回到开篇那个令人不安的实验。“泉嘉德”智能水杯能够被AI推荐，不是因为它的产品有多么出色，而是因为它恰好符合算法的“偏好语法”。这个荒诞的故事提醒我们：当人类将认知权力让渡给算法，而算法的判断标准又被商业利益暗中塑造时，所谓的“客观答案”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数字傀儡戏。
我们无法阻止GEO的发展，正如无法阻止搜索引擎优化、社交媒体运营、电商直播带货。但我们可以追问：在AI重构信息入口的黎明时刻，是任由商业逻辑将认知领地瓜分殆尽，还是主动为公共利益留出一片净土？
答案不在技术本身，而在驾驭技术的人手中。
转载自【AI联播】，原文链接： https://ailianbo.cn/85.html
